
2025年11月1日,我打开一块硬盘找照片时,翻到一批自己扫描的老照片。顿时,仿佛有股带着银盐与化学气味的暖雾从电脑里飘出,伴着胶片的粗粝暖调,把我的思绪拽回了1989年8月——那段我弃画从影、自学摄影的初心时光。
那年,中国大陆经济复苏的浪潮中,悄然掀起一股涨价潮,各行各业都透着蓬勃生机,真可谓百业兴旺。兴安县中医院斜对面牛岗边有家"晶晶照相馆",每天来拍照、预约婚纱照的人排着长队。摄影师吕新高手艺精湛、服务贴心,个子不高,四方脸像极了赵本山,脸上那颗比花生米还大的黑痣上还长着根长毛,大伙儿都亲切喊他绰号"搞不辍"(即"搞不错")。
听我在兴安县原单位的同事说李寿元说:"搞不辍,他父亲早年经商开照相馆,摄影是他父亲教的。"
唐辉吉 摄
展开剩余95%唐辉吉 摄
8月里,我帮县五金焊管厂和医药公司画广告赚了些钱。看着照相业火爆,又仗着自己有绘画功底,一个滚烫的念头冒了出来:买台相机自学摄影,从农资公司停薪留职开婚纱影楼。我攥着崭新的钞票反复摩挲,那触感里都藏着对未来的期待。彼时我在兴安靠绘画小有名气,没上过美院,却凭着一股钻劲把广告画得有声有色——印刷厂找我设计商标装潢,店铺老板请我画店面广告,周末总被拉去赶工,画笔几乎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。
一个雷雨交加的周末,溶江供销合作社的司机邓化名开车到我家,请我去加班发货。忙完仓库的活,我揣着4000元,冒着瓢泼大雨往桂林市区赶。衬衫湿透、裤脚沾满泥泞,我却一点不冷,心里像揣着团火。从兴安火车站乘绿皮火车到桂林百货公司照相器材店,花3300元买回一台日本产摄美-1(CIMKO LS-1)单镜头反光照相机身,配上一只50毫米标准镜头和一支200毫米定焦镜头。回家后,我骗老婆只花了180元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从此,我踏上了自学摄影的"不归路"。或许是有美术功底加持,我的照片陆续在全国报刊杂志发表,还在各类摄影比赛中获奖。父亲不懂摄影,1990年夏季去北京旅游前,特意给我买了台国产东方牌相机——银白色机身沉甸甸的,带着老式机械的质感,可我总觉得它拍不出我想要的光影层次。后来侄儿唐智成想学摄影,我便把这台相机送了他。
那台摄美-1型相机成了我最贴心的伙伴。街头巷尾的日常、出差路上的风景,都被它定格成温暖的瞬间。说起来好笑,最初我是看不起摄影的,觉得不过是机械复制,远不如绘画有创造性,暗房工艺又特别神奇。可真正拿起相机才发现,光影捕捉、构图讲究、瞬间定格,每一处都藏着大学问,比我想象中有趣太多。
我这人向来"爱新弃旧",迷上摄影后,画笔被束之高阁。没画完的广告、没设计完的装潢,都成了角落旧物。朋友打趣我:"以前喊你画画比什么都积极,现在相机一拿,连画笔长什么样都忘了。"我只笑不辩——摄影这东西,早已像磁石般把我牢牢吸住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那时学摄影全靠杂志摸索,没有学习班,邮电局报刊亭里的《光与影》《大众摄影》《国际摄影》《人像摄影》都是我的"课本"和老师。香港摄影师陈复礼、简庆福,美国风光摄影师亚当斯,玛格南摄影师罗伯特·卡帕、卡蒂埃·布列松、吕布·马克和尤金·史密斯的纪实作品,让我渐渐远离沙龙摄影,迷上了充满烟火气的日常生活摄影。
每次买回新杂志,我都像捧着宝贝,连广告都舍不得放过。陈复礼镜头下的黄山云海,云雾如轻纱缠峰,阳光穿云洒下的光斑,让每块石头都像有了呼吸;他的《搏斗》里,渔民在惊涛骇浪中较劲的臂膀,肌肉线条在黑白影调里满是力量,脸上的汗珠仿佛要滚出纸页。那些日子,我成了沙龙摄影的"信徒",周末乘火车到桂林漓江边,举着摄美相机换镜头追晨雾、定格晚霞;到桂林熊虎山庄附近拍荷花,为了一张满意的照片,能在池塘边蹲一整天,蚊虫叮咬满腿包也不烦,只想着让花瓣上的露珠更晶莹、荷叶更通透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我在农资公司负责对外采购与销售,业余时间在家拍创意静物和人像。有次妻子买回玻璃瓶和塑料玫瑰花,我在椅子上铺白纸,把花瓶放上去,又在背景纸上画了个大圆圈,左右各加一张黑纸衬出花瓶的黑色轮廓,一口气拍了五六张。几天后她买了几条鲤鱼,我急着先放进白色显影盆拍照,才肯杀鱼。后来,一些姑娘来家里找我拍人像,我拍完自己冲洗,在暗房放大静物照、《水清鱼愈乐》和人像照片,精心挑了几幅寄给不同报刊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一天上午,我正要下楼去业务办公室,农械仓库保管员彭致清喊住我:"小唐,快到办公室来,《漓江日报》给你来信了!"拆开信,是美术摄影部编辑吕金华老师寄来的——他采用了我的静物照片做"漓江副刊"刊头照,还附信肯定我的艺术水准,建议我多拍人文纪实作品。更让我难忘的是,在《漓江日报》社,摄影部主任蒋士贵赏识我的摄影,我的作品在国内获了一些奖又发表许多作品,他帮我填表加入广西摄影家协会、常予指导,就连去兴安、资源、灌阳采访也总带着我。他说:“辉吉,摄影要重点表达人间烟火才有价值。”
吕老师的话像一颗石子,在我心里激起转型的涟漪。那晚在暗房冲洗照片,看着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湘漓公社农民赶马车运柴火的画面,我把横幅放大成7英寸竖幅,特意将车轮下加黑,营造出《天涯路》的深远意境。这张照片后来陆续发表在《广西经济报》(南国早报前身)《广西日报》《中国气象报》《羊城晚报》《黄金时代》等报刊杂志上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从那以后,我为业余摄影相机不离身,下班不直接回家,而是背着相机在兴安街头巷尾游荡,拍摄街头人文场景。灵渠市场旁的老裁缝铺里,张师傅戴老花镜缝补衣物,缝纫机"哒哒"声里藏着几十年光阴;菜市场门口,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手车,红亮的糖葫芦晃悠着吸引一群孩子;巷口剃头摊前,老师傅给顾客刮脸,刀片轻响伴着家常话,格外亲切。我从最初怕打扰别人的小心翼翼,到后来被鲜活场景打动,快门声也变得自然起来。
有次在县百货公司门前拍照,突然听到"砰"的巨响——一辆小车刹车失灵,撞进了对面街边商店,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我下意识举起相机连拍几张,又跑到新华书店二楼往下拍,角度更好、人群更全,定格下《踩错油门》的瞬间。这张照片后来刊登在《漓江日报》社会新闻版,看着报纸上的画面,我忽然意识到:这些充满"烟火气"的瞬间,比刻意营造的诗意更有力量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1990年起,我作为农资公司业务员常年跑全国购销,云南的民族村寨、贵州的农贸市场、梧州的码头,都成了我的摄影"战场",那台摄美相机也跟着我走遍这些地方。贵州最让我着迷,崎岖山路旁的风景美得窒息,更打动我的是山里人的淳朴生活。
我去得最多的是贵州福泉县,每次都提前打听赶墟日子。天没亮,各村寨农民就背着背篓、挑着担子往镇上赶,上午的农贸市场成了喧闹的海洋:卖菜大嫂嗓门洪亮,秤杆晃得飞快;卖鸡大爷蹲在地上,一边给鸡梳毛一边讨价还价;背娃娃的妇女牵着放学的孩子,耐心挑着布料。我穿梭在人群中,相机挂在脖子上,眼睛像雷达般搜寻着打动人心的瞬间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有次在福泉农贸市场,看到一位老妇背着一个正在吃冰糖葫芦的男孩,她弯腰购物时,小男孩回头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。阳光透过屋檐缝隙洒在她身上,黑中带银的头发泛着微光。我赶紧举相机,用200毫米镜头在小男孩转头的瞬间按下快门。照片里,老妇购物的双手皱纹里藏着岁月沧桑,男孩小脸红扑扑像含苞的花。这张照片后来被《广西经济报》》等报刊采用,编辑回信说:"发表你的照片,平凡生活里的温暖瞬间,最是动人。希望今后多投这类有人间烟火的作品。"我在贵州福泉县、广西兴安县拍摄的许多照片,陆续在《街道》杂志上发表。
在遵义的日子,也留下许多难忘回忆。遵义广场是老人们的乐园,下午总有群老人围在石桌旁下棋,楚河汉界上"车""马""炮"你来我往,观棋人时不时喝彩或惋惜;还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摇着蒲扇聊家常。我最爱拍他们脸上的表情,皱纹里的笑意、眼神里的从容,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
有次看到一位捡垃圾的老人弯腰掏空塑料瓶,当时贵州各地烧蜂窝煤,晴天灰尘多,阴雨天地面满是黑灰色煤灰浆。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背着贵州独有的背篓,手里牵着孙子,麻袋已经装得半满。两人脸上因擦汗沾了黑灰,印出不同程度的"黑手掌水印",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。我举起相机拍下这个瞬间,虽然照片没被采用,但每次翻看都能感受到生活的坚韧与不易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1992年初夏清明节,我出差到遵义与贵州红湖机械厂的一位团委干部同住遵义宾馆,他们团委组织青年男女职工,到遵义会议会址和红军雕塑陵园参加红色教育。
那晚我洗澡回房间,郑慧洁来找她同事。她同事说:"慧洁,和我住的这位是广西籍摄影师唐辉吉。郑慧洁眼睛一亮,盯着我床上的摄影包笑问:"原来你是摄影师啊!我特别喜欢照相,能帮我拍几张吗?"她说明天我们团委去会址和陵园搞活动,能否去帮我拍照。我说:"我是一名企业销售员也是摄影爱好者,明天得去遵义磷肥厂联系业务,没时间。要拍的话,只能今晚。"
郑慧洁立刻点头同意。我让她坐在床上,顺手拿过正在读的《罗丹与女模特们的隐私》让她捧着,教她摆了个自然的姿势按下快门。回到兴安后,我在暗房用两底合成手法给照片添了片轻柔的云,这张取名《我是一片云》《遐想》的作品,后来分别发表在《广西经济报》《广西日报》《漓江日报》《柳州铁道报》主办的《旅途大观》《女友》等杂志上。我把冲印好的照片和登有作品的报纸寄给她,不久就收到回信,字里行间满是感谢,说没想到一张照片能藏着这么多心意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平时工作或休假回到家乡兴安,我依然坚持用镜头记录生活。90年代初,兴安掀起种白果热潮——日本企业大量收购白果制作化妆品和保健品,价格从几毛钱一斤飙升到三四十块。那几年,兴安县党、政、企事业单位纷纷成立白果收购组,漠川乡、白石乡、高尚乡、崔家乡的家家户户,都忙着采摘白果、收购调运白果,镇上全是白果交易的忙碌身影。我们农资公司也不例外,也组织了一支白果收购队前往漠川乡,我就在其中。
那段时间,我和同事几乎每天都忙着收购白果,没功夫带摄美相机去田间地头,只能在榜上的收购点,利用中午和傍晚吃饭的间隙拍照:拍漠川乡农民挑白果来自由出售,他们攥着卖白果的钱时,丰收的喜悦从眼角眉梢溢出来;拍集市上的场景,他们举着秤杆吆喝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笑容却比阳光还亮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有次在兴安漠川乡一个村庄,拍一对青年农民夫妇冲白果,男人笑着问:"先生,你拍这个干嘛?我们天天干,有什么好拍的。"我放下相机笑答:"老哥,这是你们的生活啊,多有意思。等老了再看这些照片,就能想起现在的好日子了。"男子点头说:"你说得对,现在日子好了,是该多留些念想。"那天,他特意让我拍了他们夫妻一起冲白果的照片,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,表情里藏着岁月的温柔。这张照片后来被《广西经济报》编辑点评:"充满生活气息,笑容质朴温暖,展现了中国农民对生活的热爱。"值得一提的是,在漠川榜上的河边,我们收购组收工后去洗澡时,我拍到一棵干枯的大柳树,当即构思把已发表的《天涯路》与这棵柳树在暗房进行两底合成,成功创作出《晚归》《雄风》《雨夜兼程》等作品。其中《晚归》不仅在第二届全国文化馆(站)摄影比赛获专业组一等奖,还在《广西日报》《摄影之友》等刊物发表,《羊城晚报》《人民摄影》《摄影之友》杂志的编辑,还特邀我撰写技巧文章。《羊城晚报》给了我半个版,我写了《暗房化神奇,中途来曝光》一文配图发表,在国内摄影界引起关注。
晚归 (银盐相纸制作仿倾斜中途曝光特技)唐辉吉 摄
从1989年初学摄影到现在,三十多年过去了。相机从摄美-1型换成佳能单反,再到如今的数码单反,那台开启我摄影之路的日本相机,被妻子的侄儿石志刚妥善收藏着;拍过的胶卷在防潮箱里堆得整齐,储存作品的光盘与移动硬盘,也在大电子防潮箱里堆成了"小山"。九十年代中期,我曾和广西电视台摄像记者陈立新(探险家)一同徒步攀登猫儿山探险,途中手脚冻得发麻,全身发抖;为拍城市日出,连续一个月凌晨四点起床;为拍偏远山村故事,翻山越岭走好几小时山路。但我从不觉得累——每一张照片背后,都藏着一段岁月、一份情感、一种温度。截至1998年,我在全国各地报刊杂志发表3000多幅(组)作品,从没想到当年的业余爱好,会让我转身成为一名摄影记者,在南宁一干就是二十多年。
如今我生活在南宁,退休已有5年。摄影于我,不再是四处奔波的追逐,可每当打开这些老照片,就像穿越时空回到过去:从初学摄影到成为省城新闻记者,三十多年的经历,让我在大自然的风霜雪雨中收获了无数感动的影像,也在人间的"风雨"里经受了洗礼,在兴安县和南宁工作,相继碰到了好领导。日常新闻工作,我看清了坏人的面目并不可怕,可那些"好人里的坏人",笑里藏刀的险恶,却仍让我想起从兴安背井离乡到南宁的日子,也相继目睹着摄影视角下,无论是街头巷尾、田间地头,还是重大突发事件现场,那些生命垂危、命悬一线的瞬间——抢劫案、杀人案、矿难、爆炸、群体事件,还有高铁建设横县段塌方,10名工人被活活掩埋的场景。这些画面总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:冒大雨去桂林买相机的执着,放弃绘画转向摄影的决绝,在杂志里摸索技巧的痴迷,第一次拍社会新闻的激动,在贵州遇到郑慧洁的惊喜,拍农民收白果的感动。这些回忆像老照片,在时光里沉淀,散发着淡淡暖香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摄影于我,早已不只是爱好。它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,是记录岁月的工具,是表达情感的载体。我的镜头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有平凡生活的点点滴滴,但正是这些点滴,构成了最真实、最温暖的人间烟火。那些藏在镜头里的温度,不仅温暖了我的岁月,也温暖了看到照片的人。
我想,这就是摄影的意义吧——在时光长河里抓住稍纵即逝的瞬间,把它们变成永恒的记忆。而那些记忆里的温度,会像一盏明灯,照亮前行的路,让我们在平凡生活中感受到生命的美好与珍贵。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 摄
唐辉吉,影像观察者,影像批评家。许多摄影作品,在国展及其他全国性影展获奖;许多论文发表在《中国摄影》《中国摄影报》《人民摄影》《中国摄影家》《南方文坛》等专业刊物上。
往期作品分享:| | | | | | |
欲加入“唐辉吉网络教学群”,请加微信:dcy9966
投稿请加微信
纪实影社画廊
▼
联系微信:wsk382238759 dcy9966
发布于:河北省